庐山老别墅之3：夜宿赛珍珠别墅——我感到深深的悲悯

2025-05-21 18:45

    2012年夏日，我重回故乡——避暑胜地庐山。最喜年幼时住惯的石砌房子，于是没有去住现代化的酒店，而是委托当时还在山上的朋友，专门挑选了一处可接待游人住宿的老别墅。到了一看，苍苔铺石阶，藤萝爬满墙，两栋小楼，绿树掩映，古韵清幽，深得我心。

   这房子的石刻观景牌上这样写道：“赛珍珠别墅，始建于1897年，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赛珍珠在庐山居住的老屋。建筑面积140平方米。有着敞开式的外走廊和传统欧式建筑的老虎窗，淡雅朴素而富于实用。”也就是说，在英国传教士李德立拿下牯岭长冲谷平坦而美丽林地的次年，美国牧师赛兆祥便来这里买下了其中的一块地皮，并迅速修建了这幢别墅，其时他的女儿赛珍珠才5岁。之后的每年夏天，这家人就都住在这儿了。1899年，赛兆祥又将旁边另一栋建面180平方米的别墅购于名下，也就是现在的赛珍珠别墅2号楼。屋旁另有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刻着赛珍珠回忆自己童年的语句：“每年6月，当秧苗从旱地秧田移到水田的时候，也就是去牯岭的时候了。距我家不远处，有一眼山泉，泉水晶莹清澈，可以直接饮用，简直成了我们的高级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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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牯岭这一年，适逢中国当代作家莫言以“幻觉现实主义”作品，一举斩获诺贝尔文学奖，成为又一位获得该奖项的华人，名声大噪。许多人不知道的是，上个世纪30年代，一位在中国的美国人早已凭借类似题材及写作手法，同时摘取了诺贝尔文学奖与普利策小说奖，那就是这个赛珍珠。

   在牯岭这幢石砌的质朴无华的房子里，1922年赛珍珠30岁的时候，开始了她真正意义上的写作。1931年，赛珍珠的长篇小说《大地》出版，描写了那个时代的中国，聚焦了那些悲苦的命运和社会阴暗面。同年九一八事变，日本侵华战争开始，各国的记者来到中国，一份份关于“战争与死亡”的新闻被报道出来；媒体记录着日军令人发指的暴行。随着日本侵略的加剧，中国吸引了国际上广泛的同情和关注，美国人对中国的兴趣陡然上升。在此契机下，《大地》成为了全美最畅销的书，销售超过100万册，并被译成多种文字，风靡全球，第二年赛珍珠即荣获普利策小说奖。1938年，赛珍珠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给她的获奖评语是：“赛珍珠女士对中国农民生活进行了丰富而真实的史诗般描述，且在传记方面有杰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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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人们走进这别墅，看着墙上挂满的老照片，可以感受到当年赛珍珠写作和生活的场景。牯岭的清凉，曾经孕育了赛珍珠的传世名著，但是我住进来，只有满心的凄凉：

   1936年，44岁的赛珍珠完成了《奋斗的天使》和《流亡者》这两部根据自己对父母——也就是赛兆祥夫妇的回忆创作的小说后，离开了永远留在庐山的双亲，离开了牯岭的家，回到了美国。即使是获奖后，她也并没有得到认可。在中国，赛珍珠没有因为向世界传播了中国故事就受到欢迎，而是遭遇了当时中国作家的集体冷淡对待；1934年好莱坞米高梅电影公司（MGM）前来中国拍摄根据《大地》改编的电影，南京国民政府官员也出面表示不满，尤其是对《大地》描写了饥寒交迫的中国农民、小老婆、土匪抢劫等情节极为恼火。国际上，当时美国诗人罗伯特和大名鼎鼎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福克纳都看不起她，福克纳甚至说，宁愿自己不要诺奖，也不想跟她“同流合污”。随着时局的发展，赛珍珠在美国和中国的声誉日益下降。中国人认为她的笔下多是中国的阴暗面，不待见她；而美国人则认为赛珍珠是亲华派，对她保持警惕。凭心而论，我倒是觉得她的代表作《大地》，只是简单还原了现实的丑陋。赛珍珠在写作的时候，往往格外注重当时中国黑暗的一面；那个时代民不聊生，确是在任何一个动乱的国家都会发生的情形。重要的是，追求写实的同时，赛珍珠忽略了中国人独有的特点，不屈不挠、敢于抗争等人性光辉的一面。她的作品中，光辉面只占了很少的篇幅。因此，无论从作品层面还是作家层面来说，赛珍珠不被认可都是有原因的。

   后来的三十年里，赛珍珠多次申请返回中国，但由于那个历史时期的特定原因，均未果；石屋与清泉，只在她梦里了。1971年，原本敌对的中美关系开始融冰，乒乓外交将两国关系带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又给赛珍珠燃起了希望。后来在尼克松准备访华前，时年80岁的赛珍珠向尼克松求助，希望能作为随员参加总统访华团，回到眷恋已久的中国。尼克松欣然应许，但赛珍珠的希望还是破灭了——她最后一次被中国使馆拒签，次年，老人郁郁而终。她终究没能实现心愿，像她双亲一样葬在庐山；她终究没能再亲眼看一看自己曾生活了四十四年、被她称之为故乡的镇江和牯岭。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辗转难眠，感到深深的悲悯，在这石屋中，为了这个里外不是人的女人。

   但是走出这栋老房子，坐在门前满是青苔却有阳光穿林的石阶上，终归还是要笑对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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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且也算是朝花夕拾了，庐山飞虎2025年4月30日写于京华拾光里